老家沒有垃圾桶,扔垃圾就扔到前院鐵絲網外的兩個垃圾籮去。垃圾籮前身是菜籮,我爸剛開始種菜時,菜農都把摘下的菜一層層的堆在菜籮裡,像盆菜一樣。現在的香港人大槪沒見過這種竹篾編成的菜籮了,菜籮本來是卡其色的,乾竹就是這個顏色,以前街市還有晾衣竹賣,就是這種顏色,但垃圾籮長期放在屋外,日曬雨淋,竹皮上爬滿斑駁的霉菌,走近還聞到一股兩天隔夜菜沒放冰箱內的酸醙味。
住在市區公寓的人倒了垃圾後,垃圾怎樣處理我小時候不太懂。我只知道,老家屋外兩個大垃圾籮,不是天天清理的,大槪五六天才清理一次。這是我負責的其中一樣家務,因為算輕巧,我媽就叫我做了,反正我也覺得有趣,可以大條道理跑出去玩。
那時候塑料袋還沒普及,到街市買豬肉,就是用一片舊報紙包著,再紥一條鹹水草,然後就提著回家;在魚檔買貓魚(比拇指稍大的小魚)比較特別,他們會先用一塊報紙,往掌心一塞,就輕易扭成一個紙兜,然後用勺子把貓魚裝進紙兜裡,紥上一條鹹水草,貓魚雖有點濕濡,區區報紙也可以支撐到回家的路程,拆開紙兜,把貓魚扔進鍋裡煮,然後拈起那張濕淋淋的報紙和鹹水草,夾著沿路滴下來的魚腥水,一把扔到屋外的垃圾籮裡。
幾天下來,廚餘加上那些沾滿肉味、魚味的報紙,與一眾垃圾混離一起,交織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聞到這氣味時,就知道是時候去清理垃圾籮了。
清理垃圾籮,我們叫「倒垃圾」,平時在家裡只是扔垃圾。垃圾不能隨便倒的,倒到村裡唯一的坑渠會堵塞河道,到時候垃圾倒流,下雨水淹,對誰也不好。我們村裡的人要倒垃圾,要用四輪車把垃圾籮載到對面馬路的公共垃圾站,路程大槪十五分鐘。
說是垃圾站,聽起來以為很大,像藍地菜站,其實是個比公廁還要小的土牆,呈一個U字,開口部分背向馬路,要拐彎進去才見到一排大型有蓋垃圾桶,垃圾工人會定期來清理,但我每次倒垃圾都沒有見過他們。這種厭惡性工作,可能像倒夜香的工人一樣,要夜深人靜或天朦朦亮才出動。
我家有兩架四輪車,一架特別重,是我爸叫師父特別打造的,平時他用來運菜。一架是正常大小,三尺多長,兩尺多寬,車面像個平放的鐵窗架,下面是四個實心的輪子,走在石屎路上躝躝 嚹嚹地響。
有時候因為垃圾籮實在太臭,半滿也得載去倒掉,太輕的竹籮放在四輪車上,路程顛簸,整個垃圾籮隨時半途就屁股飛離四輪車,滾到路邊去。起初我都是小心慢慢推,一手穩著車把,一手扶著最近垃圾籮的籮耳,後來掉了一個垃圾籮落路邊後,就試著用一條膠繩,一端綁在四輪車的前端,穿過四個籮耳,另一端綁在車把上,這樣就算風大,也吹不走車上的垃圾籮了。
但是,垃圾籮裡的垃圾實在太臭,每次執行任務時,沿途碰見鄰居,大家都會掩鼻急步走過。我也很無奈,我是全程對住兩個臭籮,直到回家為止。
大家如果覺得垃圾籮很臭,鄰居受不住,那是太少看我的忍臭能力了。當把四輪車推到公眾垃圾站,掀起巨型垃圾桶桶蓋時,那才叫做真正的臭氣衝天。每次做這個動作前,我都先深吸一口氣,然後閉氣,一個箭步衝上前,掀開桶蓋,把垃圾籮一把從四輪車上提起,籮口向下扔進垃圾桶內,然後走開兩步,再深吸一口氣,憋氣,把籮底搖了幾下,肯定垃圾都倒進桶內,一把將垃圾籮抽出來,放回四輪車上,火速離開,然後才長呼一口氣。
但是,有時候會失手,垃圾籮抽回來時,仍有廢紙、廚餘卡在竹篾之間,就要出手把髒物拿掉。竹籮因為太殘舊,竹篾上都有刺,一不小心,手掌就會遭殃插上一根竹刺,只好忍著痛,回家才能用鉗子把它拔出來。倒個垃圾時有輕傷,是家常便飯。
最慘的是,有一次,把兩籮垃圾推到垃圾站,才發現垃圾站已滿「瀉」了,垃圾桶的蓋子已蓋不下,陣陣臭氣薰得眼睛也張不開。鄰村也有一個垃圾站,但要再走十分鐘,沒計之下,只好推車前往。幸好那個站較大,還有兩個垃圾桶仍未滿,順利把垃圾倒完就回家了。
奇怪的是,每次倒垃圾都只是我一人,從不見村裡其他人跟我同一時間倒垃圾的。他們的垃圾到底倒到哪裡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