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牛,這到底是近年住新界的香港人自嘲,還是香港人取消新界人老套,已無從稽考。新界以前多田,見到牛的機會不會少,七十年代就有人拍攝到元朗大馬路有黃牛躺在馬路上睡覺的照片。我在村裡長大,黃昏時分就常見到原居民在村路上用樹枝趕牛回家,走過時有一陣牛屎味,牛尾左右飛撥,有一次在牛屁股跟着,不小心就被牛尾的毛打中雙眼,眼前發黑,痛了好久。我常說自己是新界牛,一點也不是開玩笑。
我這新界牛小時候吃的餸菜也很單調簡單,瘦肉、牛肉,煲老火湯時的豬腩肉,說到海鮮,就只有紅衫魚、膠魚和鯇魚,我家從不煮有殼的海鮮,什麼蝦、蟹、田螺,不是在鄰居家吃,就是出來工作後在外面吃的。更莫說中國人說的鮑參翅肚,鮑魚、魚翅、魚肚只在人家婚宴上吃過,海參只是聽過,煮成菜餚的樣子從沒見過。
幾十年前移居美國,小學好友送我一大包魚肚,即花膠,說來慚愧,現在仍未吃完,還有一半放在廚櫃內。第一次聽到「魚肚」,天真地以為是魚的肚皮,上網一查,原來是大型海魚的魚鰾,是名貴的食材,拿在手裡真的不會煮。好友授之以法,但因為工序有點麻煩,只煮過一兩次。最後一次是宴請一大班美國朋友到家吃團年飯,煮了一鍋花膠豆腐湯,結果沒人敢喝。
這包花膠從此打入冷宮。
最近肯定是好事多為,前幾天在辦公室上班時忽接街坊L婆婆的電話。L婆婆是我在美國二十多年的街坊,八十多歲,身體健壯。她房子離我家六條街,走六七分鐘就到。但是,我們真正面對面認識只是今年農曆新年的事,之前只是聽過她的名字,人沒見過。誰知第一次見面,一見如故,話匣子打開了,關也關不了。
她二十歲從香港嫁來紐約,在家養兒育女,又要上班,傳統到不得了,沒時間去學英語。兒女長大後相繼搬走,丈夫也去世,剩下她一個人住在兩層的房子裡。
過年時,我給她送了一盒韓國水晶梨,走了幾趟才等到她在家。今年端午節,她給我送來幾隻自家包的鹹肉糉,我說,婆婆你會包糉子很棒啊,她說是鄰居包的,送她很多隻,她吃不下,就給我送了幾隻。我看見一個中年華裔女人在她屋前清倒垃圾,以為是包糉的鄰居,馬上跟她說聲謝謝,婆婆卻說那是幫她打掃的幫工,不是鄰居。
噢……
L婆婆不是經常找我,所以她一旦找我,一定有點事。接過電話,原來婆婆要給我送海參﹗
我這新界牛,從沒吃過海參,也不知怎麼煮,本來想推卻的。婆婆卻說:「二百元(美金)一磅的,我買了很多,吃不下,給你送一點,已浸發了的。」
盛情難卻,她已包好了一袋,叫我下班後去她家取。
一拿上手,心想,這少說也有三磅吧。心裡滴汗,冰箱放得下嗎?回家後放進冰箱。過了一晚,早上不放心,上網一查:發了水的乾海參可以在冰箱存放三至五天﹗?嚇得我馬上從包了幾層的膠袋裡拿出了已化了冰的幾條海參,數一數,有九條,把其餘全部重新用保鮮袋包好塞進冷藏庫,Google說可以存放一個月。
L婆婆送的乾海參雖然已泡發和除沙了,但煮之前還是要汆薑葱水,然後再用純淨水在冰箱浸三十六小時,每十二小時換一次水,好像服侍公主一樣。期間上網研究怎樣煮海參,看來看去,各家各法,頭也大了。盡信書,不如無書,況且互聯網上的資料說不得準,不如放開懷抱,盡地一鋪,靠感覺煮吧。

因為海參本身沒有味道,先在燒臘店買了半磅燒腩肉,在鑄鐵鍋內先用油煎香薑片,然後下冬菇,先將冬菇用冰糖炆十分鐘,然後下剪成一段段的海參,蠔油、豉油和雞湯,再放上燒肉,蓋上用小火炆二十五分鐘。炆時,整個廚房都是香氣。
廚房計時器「叮」的一聲,打開鍋蓋,賣相不錯,上桌時,同桌吃飯的人都說這味冬菇燒肉炆海參味道很好。第一次煮海參,這趟算是成功,色香味加起來值七十五分。
我人大鄉里,有兩條海參故意不剪開,這樣拍照時就知道是海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