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網飛的日本科幻電視劇《氣體人第一號》的觀眾,好難會忘記劇中那一首日本老牌樂隊南方之星的首本情歌:〈我的愛人艾莉〉(いとしのエリー,Ellie My love),樂曲徐徐響起,滿滿的懷舊味,本已石化超過二十載的氣體人,眼角會淌下一串淚水,然後變回人形。據說,構思這部電視劇時,導演和監製一致敲定,選中這首七十年代末的情歌作為氣體人變身的催化劑,這首歌也貫穿整部電視劇,成為氣體人對人世間的唯一聯繫。聽罷原曲,或許你也會像氣體人一樣的落淚。
在完全不理解歌詞下去聽,也能感受到滄桑撕裂的歌聲,在訴說對過去的懷緬和那份失去舊愛的傷痛。音樂無國界,在這首歌中完全體現出來。劇中女主角每次啟動這首歌,都是對過去的傷疤一次又一次的掀開,但這也是唯一可以重見心愛叔叔的時刻。
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樂壇,改編自日本歌曲的粵語流行遍地都是,最早改編這首歌的版本是張學友的〈給我親愛的〉(1989),歌詞走原曲的傷感味,可惜天王唱不出那種悲傷,感染力欠奉,不過他唱另一首改編自南方之星〈真實的果實〉(真夏の果実)的〈每天愛你多一些〉,卻唱到街知巷聞,當年我還因此買了錄音帶,可惜搬房子多次後丟失了;十年後,另一四大天王黎明在一九九九年也曾改編過這首〈Ellie My love〉,還直接挪用日本歌名,簡化成〈Ellie〉,沒有原曲令人痛心的滄桑感,黎明唱情歌向來浪漫,這曲就變成一首甜歌了。論滄桑味,比較接近原曲反而是鍾鎮濤(阿B)的國語版〈想你〉(1992),阿B歌聲帶點沙啞,配上傷感的歌詞,悲傷味比前兩首都濃烈。但是,我還是喜歡桑田佳祐的日文原版。
不知為何,每次聽日本原曲,都會令我想起舊日的香港。開首的序曲,窸窸窣窣,像是拉開閃閃碎石的帷幕,那個八、九十年代繁華閃爍的香港又再呈現眼前,那麼美好,那麼安靜,那麼令人懷念。
八、九十年代有多美好,如果你問我,實在說不出來,不過,如果看到香港近日竟然出現兩個師奶在街頭打鬥至眾目睽睽下捏死對方的新聞,震驚之餘,我會說,以前的香港怎會這樣?﹗我對香港的回憶和印象永遠停格在九七回歸前的樣子。現在的香港對我來說越來越陌生。
香港是什麼時間開始變了味的,確實時間已無從考究,但隱隱約約在十幾年前已有跡可尋。
有一次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一宗交通意外:一對母女過馬路時被的士撞倒,年幼女兒當場死亡,當年《蘋果日報》仍在,大家仍可暢所欲言,有些網民竟然留言說是「活該」,看到這種涼薄的留言時,老實說,我是十分震驚的,不敢相信這種說話出自香港人之口。人皆有惻隱之心,就算是不相識的人,如此橫死街頭,也不會口出此言,更何況是無仇無怨,還未長大的小生命,雖然死者是新移民。
從那一刻開始,覺得香港開始變了,香港人也開始變了。
像很多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香港人一樣,心知回不去了,留守的人,希望能守得多久就多久,見證歷史;我是早已離鄉別井的人,就像一百多年前葬在無頭谷墓園的記者亨利韋蘭(Henry Villard),離開故土巴伐利亞王國,落戶美國;不同的是,他比較幸運,故國在他殁後才滅亡,沒有成了亡國奴。
此時此刻,一邊看着香港兩間獨立書店職員被扣上手鐐的新聞,一邊聽着南方之音的〈Ellie My love〉:
誘人落淚的夕陽緩緩西沉
艾莉,我甜蜜的愛人
萬一妳去了遙遠的他方
徹底消失在我的世界
妳對我的種種付出
此生我都不會忘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