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學讀健教(即健康教育)科,有一課講疾病:霍亂、瘧疾、傷寒、肺結核(俗稱肺癆)、天花,還有寄生蟲(蛔蟲和蟯蟲)。至於瘋狗症,即狂犬病,當年健教科有沒有教,真的不記得了。
小時候,肚子裡生過蛔蟲,頭髮也長過頭蝨。至記得患過腮腺炎(俗稱炸腮),兩頰輪流腫起來,好痛,我媽帶我去洪水橋街市看中醫,第一次半張臉塗了白色的藥液,變成半張白無常的臉,好了後,輪到另一邊臉又腫起來,再看中醫,這次塗了藍色。那時粵語長片播過《鍾無艷》,所以小朋友就說我變成鍾無艷。
自小住村,被狗咬不是陌生事,每家每戶都有狗,但是,通常不是被鐵鏈拴起來,就是鄰居護着我入屋,所以安然無恙。
中學同學常取笑我見到狗就怕,我說:「當然怕啦。難道你不怕?」同學說:「大不了就是被咬一口。」天﹗我就是怕被咬一口。
第一次被狗咬得很慘不是小時候,而是大學畢業後教中學時。那間中學至今仍記得,名字叫裘錦秋,那時是在青山村借一間佛教學校辦學的,校舍是村校,在一個山坡上,教師用的廁所在辦公室外的一排房子裡,要蹲坑,有點像韓國電影《殺人回憶》中一段荒廢校舍場景,很多蚊,每次去都要拿防蚊水先噴一輪。
有一次學校舉辦班際歌唱比賽,我是班主任,負責訓練合唱。歌名已忘了,要有鋼琴陪奏,唉,當年有誰會幫我們彈伴奏,於是我就懇請鄰居幫我,她是幼稚園教師,會彈鋼琴,我帶錄音機去她家錄音。她家有幾頭惡犬和一隻會追着人啄的惡公雞,自從讀大學後,已很多年沒上家串門子了。
那天黃昏,從她家後門進去,她家後門剛好在我爸的菜田旁邊,不用經過正門,誰知她家的惡犬一聽到門聲,就衝到後門來,我未進門已在狂吠。鄰居馬上過來攔着狗,讓我安全走進她的琴室,琴室在大屋外面,小小一間,只放了一個鋼琴。
順利錄完音,她跟我一起走出琴室。她一個哥哥很妒嫉妹妹,照例單單打打,語帶嘲笑,一個窮家女學着別人彈琴,她氣上心頭,拂袖而去,她這老毛病真的幾十年不變,剩下我一人在琴室外。結果……
那隻惡犬就撲了上來,一口咬住我左大腿不放。我「啊」的一聲尖叫,驚動了她媽媽,馬上出來喝止惡犬。但我左大腿已多了兩個血洞,血如泉湧。
她媽媽馬上幫我止血和包紥,還問我痛不痛,我說傷口很麻,已感覺不到痛不痛了。包紥好,她媽媽就求我不要告訴我爸,因為我爸跟左鄰右里的關係很差,大家不相往來十多年了,在路上碰面也不打招呼。如果我爸知道我被鄰居的狗咬傷,肯定報警,到時候漁農處會派人來拉走狗,因狗沒打針,可能要罰錢。
為了息事寧人,我就向鄰居媽媽保證:不會告訴我爸,叫她放心。
事後我也沒有看醫生,也沒有想過會有瘋狗症,左大腿的那道疤痕在幾十年老了之後,已不太看得出來了。
聽到有人提瘋狗症,是在我被狗咬之後的十年。有一年過年,住在鄰村的姑丈騎着單車過來看我爸,我已多年沒見姑丈了。我爸不單跟鄰里關係不太好,連親戚也是甚少往來的。那時姑姐去世已二十年,她是怎麼走的,姑丈到那一天才有機會告訴我。原來是瘋狗症﹗
姑姐當年(就是我被狗咬的十年前)被狗咬傷,不幸得了瘋狗症,但大家都不知道這個病,只知道她忽然神經失常,於是送了她去青山醫院,青山醫院離我們家不遠,經診斷才發現她是瘋狗症,原來那時她已病發,基本上是沒救的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香港人患瘋狗症,也是最後一次。
至於當年咬傷我的鄰居家狗,當然沒有瘋狗症。
廿年前,我爸去世,鄰居媽媽是唯一一位出席我爸喪禮的鄰居。看着她蒼老的臉,我點頭向她表示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