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有趣的東西,你以為是存在銀行中的錢,萬無一失,日積月累,越記越多,但是,有一天,卻發現忘了帳號,甚至忘了存在哪個銀行,明明知道錢在那兒,卻無法提出來。趁還記得帳號,希望能將在香港生活的過往,一點一滴寫下來,聊作留念。
從村口到我老家,慢慢走,大槪是十分鐘的路程,整條村大槪以一條坑渠分開東西,坑渠以東地勢較高,蓋的平房較雅致,屋與屋之間的距離較近,以西是後來建的平房,位置都很分散。所謂坑渠,就是上游養豬人家倒豬糞、食物殘渣、人畜糞便集成的泥坑,不知是人挖還是天然的,約十尺寬,上有一道三尺寬小石橋,每年颱風,坑渠會泛濫,水淹石橋,大家都要涉水而行。
一過了坑渠,右邊就是大片菜田,田邊是我爸蓋的茅廁,直走轉左第一個人家是我鄰居,姓陳,有四個兒子,往左轉,直走到轉右,有另一家人,姓周,有三男三女,然後就是我們家。陳家和周家的房子都是木搭的,外面再鋪一層鋅鐵,跟我老家白色的石棉瓦屋頂的石屋不同。
很久以前,我們三家人相處和睦,當年不知是誰的主意, 三家人在家裡裝了警鐘,一家有事,按警鐘,其他二家就會來幫忙。印象中,沒有人按過那鐘,直到後來,我們三家人鬧翻,陳家先把電線剪斷,一句話也沒有說,把斷線掛在我家門口旁的鐵線網上。我看着開口的電線,只擔心會漏電,開門時會觸電。黃昏,我爸從田裡收工回家,一話也不說把斷了的電線收串好,最後是不是完全剪掉就不記得了。
當年我們三家人還很好時,陳家和周家的飯我都蹭過,人生第一次吃的蟹和白飯魚就是在周家吃的。他們家小孩六個,加上我,另外兩個大人,一桌九人,一開飯,大家手忙腳亂的搶着挾菜,這奇觀是家裡從沒發生過的事。小時候我家只我一個,吃飯時從不用搶,過年過節,外婆更會把大雞腿挾到我碗裡。
小時候,家裡沒電視,做完功課,特別愛往周家跑,他們家三個兒子愛看公仔書(現在雅稱港漫),黃玉郎畫的《小流氓》我就隨便拿來看。一直待到黃昏,周師奶煮飯了,叫我留下來吃飯,我當仁不讓就坐下來跟大伙兒吃飯。當年他們大兒子遲了回家,周伯伯就義正辭嚴的說:「有工者,留飯不留餸;無工者,飯餸不留。」大家鴉雀無聲,即是他大兒子今晚要挨餓了。
周家很有家教,吃飯時電視一定要關上,吃完才再打開,一桌人都專心吃飯。不像我家,我們都是邊吃邊看電視的。
那時候,佳視電視播的《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大魚吃小魚》武俠劇,都是在周家看的,周日下午又會呆在他們家,一起看佳視的《世界童話》,接着是連環四部日本特撮片和卡通片。他家的電視裝在西牆角落,高高在上,我們幾個小毛頭就搬幾張小木凳,坐下來抬頭看。看完曲終人散,也是時候回家吃晚飯了。
陳家大兒子是我幼稚園至初中的同班同學,個性魯鈍,我每天一早把功課做完,就往外跑,先跑他家,他仍未做完功課,有時不太明白為何要花這麼多時間,結果他跟我一起玩,玩至黃昏功課也未完成,他媽媽就怪我招惹他們,害他們做不完功課。
我在村裡有個花名,是另一鄰居給我的,他們是圍頭人,就叫我做「大吃懶」(daai6 hek1 laan4)。以前的孩子在家裡不是下田幫忙,就是在家打掃忙家務,哪有像我這樣到處跑去玩的,在大家眼中,我就是一等一的懶人。
「家務」這個詞是在上小學時學的,記得四年級時,老師家訪,當中有一條問題就是問學生在家裡做家務嗎。我爸可能覺得說「不」的話有點丟臉,於是就說「有的」。那時我就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家務呢?要說掃地呢,沒有做過;碗也沒洗,倒是過年過節,家裡宰雞時,我幫忙拔雞毛和清洗雞腸和雞腎;洗衣服,也沒有。連我媽也說我懶,一點家務也不做。我爸聽了,反而罵起我媽來,說她懶,家務應該是她做的。
所以,小學時,鄰居叫我「大吃懶」,我可是當之無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