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年級開始,因為學校在元朗,我就開始坐校車上學了。校車每天都準時在七點十五分到達村口的校車站接我們,每天在八點前我就回到學校,在校門口下車,蹦蹦跳地走進大門,跟門口的守門大叔說聲早。自上學以來,我的出勤記錄都是百分百完美的,就算是上了初中、高中,自己坐車上學,也從沒遲到過,這都得拜坐校車養成準時習慣所賜。
校車外殼是翠綠色的,比單層巴士小,大槪三十個座位,每次都坐得滿滿的,但沒有站位。司機是一位中年大叔,我們上車時都會喊:「司機叔叔早晨﹗」他叫什麼名字,我們並不知道,只記得他有一張和煦的臉,經常面帶笑容。
我上車的校車站在當年雖然是在仍叫新墟和元朗之間,但之後往元朗一段的路差不多沒有學生再上校車,上車後,靠窗的好座位都被其他學生坐了。我最愛坐窗口位,可以看到車外的風景,那些地方雖然沒法子去,但看到也很高興。每逢過年坐長途小巴出九龍市區探望外婆一家,我也愛坐在司機旁的副駕位置,那時沒有安全帶的法令,我愛看車頭的風景,看得累,睡着了,司機在青山公路一拐彎,我整個人滑飛到司機身上,嚇醒了。
後來,我發現有一個方法可以坐上窗口的好位置,就是提早出門口,到對面馬路上車。忘了是怎麼知道的,是跟司機叔叔抱怨後的答案,還是其他學生告訴我的呢?但是,如果沒有司機叔叔事先知道,他是怎麼會貿然在中途停車讓我上車?因為年代久遠,超過五十年前的事,不該忘的,真的忘了。
總之,發現了這個方法後,我每天老早出門,應該是六點左右,校車會從元朗沿着青山公路開過來經過對面圍村的村口,我就站在那兒等校車。小小年紀的我,在一年級上了一個月課坐校車回家時,就大着膽子自己過馬路了,回家時還被我媽罵,說我不等她去接,不顧危險。當年的青山公路,是雙線行車,過對面馬路是穿越四條行車線,在港島要找四條行車線並排的馬路,除了灣仔海傍的告士打道和九龍的彌敦道,真的想不到有這麼寬闊的路面了。
就是這樣,我每天成為了校車上的第一位乘客,坐着校車到青山那邊游車河去。青山那邊我從沒去過,只跟我媽坐小巴去過新墟買菜,那時的新墟街市,就在海旁不遠,現在的屯門市廣場、安定友愛邨一帶,仍是一片停滿漁艇的港灣。青山那邊一片荒蕪,校車開到多遠我忘了,但至少是過了楊小坑村的,因為回程時,有學生在楊小坑村上車,馬路兩旁的野草長得人般高,我在車上還見過馬路邊的大樹菠蘿。如果不是坐校車逛青山,真的不曉得大樹菠蘿長在樹上是什麼樣子的。
另一個深印象的校車站是青山醫院,離開新墟去青山醫院的路,可以用九曲十三彎來形容,記得當年在校車上真的想到這個形容詞,可見小時候我的中文水平已不錯,最後一個彎幾乎轉到胃反轉了。
青山醫院是一家精神病院,香港人罵人時愛說「青山出來的」的「青山」就是指青山醫院。我們那時還愛取笑上車的學生是青山的。我有兩個同學,一男一女,就是在青山醫院校車站上車,女的姓高,眉毛長得很粗,青湯掛麵的頭髮,聲音溫婉,外表弱不禁風,一副林黛玉的樣子。男的姓鍾,長得肥肥白白,像叮噹般可愛。他們的名字我當然仍記得,但涉及私隱,姑諱其名。在這個校車站上車的還有幾個高年級的學生,我叫其中一個做姐姐,姐姐好像唸中學了,說我長得像個洋娃娃,很愛跟我坐在一起聊天。
校車到達我原本上車的車站時,上車的學生一見到我已在車上,都帶着驚訝和羨慕的眼神。每一天,就這一點點歡樂,也足以令我小學的生活過得很滿足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