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早一點寫下這些兒時上學的事會不會更好,「更好」是因為記憶尚未褪色,寫出來的事實應該更接近原貌。之所以遲遲未寫是因為不想將這些事公諸於世,這些事於其他人有如牙痛文學,誰會覺得有意思。就是這些拖拖拉拉近二十年。如今,忽然又萌生要寫的勇氣,只因世事紛擾,很多自以為永恆的事物,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會變的東西,都已一一不存在了。自覺有些事不寫的話,恐怕就會永遠石沉大海了,縱使所寫的只是某個城市某個角落的一小撮人在某個時刻的生活,但也足夠了。微塵也有其存在的道理。
要從哪裡著手寫從來不是難題,因為上小學的第一天我記得很清楚。
寫這一天之前,要回溯幾天甚至一個禮拜,實際是多少天,這個真的不記得了。
我爸在香港新界大西北一條小村種田,村裡大部分的孩子都上村校興德學校,就在鄰村青磚圍的路口。我在下午推着四輪車幫我爸去菜農批發商的家收數時,會順道去興德學校大門對出的一個草叢撿回我們的菜籮。草叢就在馬路邊,剛好是一個沒有水泥地的三角地帶,每天半夜有貨車來收菜,然後送去長沙灣,翌日下午貨車回來,把青山公路沿路各菜農的菜籮扔到一個指定地點,菜農自己去撿回自己的籮,上面有名字,不會拿錯。不要奇怪為什麼沒有人會偷,如果你見過這些籮,就明白了,根本不會有人會有興趣去偷,甚至去碰──那些用竹編成的菜籮足可放一個成人進去,因為長期濕水,竹皮都帶着墨黑色的斑點,用現在的眼光看,有點髒,我們用來盛菜,最多人是拿來裝垃圾。
那時的村校分上下午班,我去撿菜籮時,下午班還在上課。但是,我爸沒有送我去村校,我是到中學時才知道村校是政府開辦的學校,學費全免。因為種田,我爸跟農牧工會熟稔,當年有位姓陶的伯伯跟我爸很熟,我幼稚園畢業後,我爸決定送我去元朗讀書。
有一天,我爸和鄰居嬸嬸分別帶着我和鄰居的男孩,跟我一起去元朗的學校考入學試。鄰居男孩跟我同年,說得上是青梅竹馬,我跟他從幼稚園開始同班,後來一起去了元朗同一學校讀書直到初中。
我們被叫到一間教室,我坐在桌前,要在考卷上填答案。那張考卷,草紙的顏色,上面有幾格圖畫,記得有一格畫了一團白雲,我猜是要寫一個「雲」字吧。這個「雲」字我特別有印象,上面有一個「雨」字,因為「雲」字對剛幼稚園畢業的我來說是有很多筆劃的,但我會寫,心裡還很得意,覺得這道題目難不了我。好像還要考算術,但題目是什麼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這樣,我編入了一年級甲班。老師還特別說,走樓梯上來二樓,第一個教室就是你的課室了。我記住了:上樓梯,二樓第一個教室。
開學那一天,我媽一早陪我和鄰居男孩走到村口等校車,校車準時到達,不到八點,我就到達學校。跟校車叔叔說再見,下了車,進了校門,就看到一道樓梯。我就跑了上去,感覺周圍好像有點不一樣,樓梯上了一樓後好像長了一點,但興奮之情淹蓋了理智,走到二樓,就進去第一個教室。
班上的孩子都是陌生的面孔,我找到一個靠前的座位坐了下來,不作聲。教室比幼稚園的教堂大很多,大大的黑板佔了一整墻牆。一個女老師來了,開始上課,大家起立,說「先生早晨」,我也跟着喊;下課時,大家也站起來說「先生再見」。我心裡吶悶,怎麼好像只有我一個不懂這些規矩。讀幼稚園時可沒有這一套,不用站起來說早晨的。跟着上音樂課,大家一起唱着我從未聽過的歌曲,孩子們都望住我,覺得我怎麼不開口唱──因為我不懂啊。
到中午,終於放學了,老師帶我們下去禮堂列隊等校車。這時候,一位穿着深藍色長袖上衣的女老師,頭髮剪得清湯掛麵,皮膚很白,臉上有少許青春荳,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說:「找了你一個上午,擔心死我了﹗原來在這兒。」
原來學校有兩道樓梯:前樓梯和後樓梯。一年級的教室在二樓的後樓梯第一間,我上錯了樓梯,去了前樓梯的第一間教室,那是幼稚園高班,兩個教室在同一層樓,一個在走廊的頭,一個在尾,怪不得學生們都會唱一些我不懂的歌。那天,我憋了一個早上,幾乎要伏在桌子上哭,覺得自己笨得像頭豬,怎麼什麼都不懂。
我在小學的第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那些昏暗的樓梯,學校的大門,陳老師親切的笑容,至今仍歷歷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