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個學生說自己住在長島,我就說,那你每天下班後這麼晚才回家好辛苦啊。後來我發現他原來是住在阿斯多里亞(Astoria),地理上看,阿斯多里亞是在長島上的,但實際上是皇后區一個社區,跟長島郊區完全沾不上關係。長島是一個狹長的島,屬紐約州,面積很大,全島劃分為四個郡,最西端兩個郡叫皇后郡和國王郡,其實即是紐約市的皇后區和布魯克林區,其餘部分是納蘇郡和福克郡,不屬於紐約市。一般人口中的長島,通常是指這兩個郡而已,很少人會將皇后區和布魯克林也算作長島的。
一提起長島,很自然會想起豪宅,紐約很多有錢人和荷里活的大明星都在長島有度假別墅,像《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描寫紐約紙醉金迷的歲月,背景就是長島。長島也是《秋天的童話》電影中,十三妹初到貴境後在一個富人家當家教的地方,後來船頭尺和十三妹告別後,就是在據說是長島的一個海灘上開了一間舢舨飯店。
長島的最西端有一個社區叫長島市,簡稱LIC,這個地方二十幾年前是貨倉區,與繁華的曼哈頓只是隔了一條東河,東河比香港的維多利亞港還要狹窄,坐渡輪,幾分鐘就到了。
第一次聽到長島市這個名字是二十幾年前,當年有一個朋友想置業,第一個看中的地方竟然是長島市﹗那時候紐約人想買房子都是翻看《紐約時報》的,是紙版的報紙,裡面有求職版和房地產版,厚厚一叠,每次翻都翻到手軟。朋友看中的長島市,當年是什麼樣子的?如果在長島市七號地鐵線Queensboro Plaza站下車,走路到河邊看百事可樂那個巨型廣告牌,沿途就會看到一點長島市舊日工廠和貨倉區的舊貌,那些破爛的窗戶可能已修補好了。那時的長島市是拍末日喪屍片的不二之選。我對朋友的選址決定非常震驚,還說了一句:「你是在開玩笑吧。」
後來朋友改變主意,因為大着肚子的老婆強烈反對。最後,他們在互聯網上看中了新澤西州一個房子,就馬上付款買了。我又是一陣震驚:「在網上買房子?﹗」
長島市一直維持着舊日的樣子十多年,除了全島最高的那座地標商業大樓,名字叫法庭廣場一號(Court Square One),但很多人只管叫這大樓做Citicorp Building,雖然花旗銀行早已在疫情爆發前遷出,大樓也因易主改了名字,但大家都習慣了舊名字,新業主是誰,大部分紐約人都叫不出來。
長島市除了這座商業高樓,還有河邊一座豪宅大樓,名字叫城市之光(City of Light),雖貴為豪宅,但剛落成時,卻是生人勿近的。有朋友住在那兒,說當年的樓價很便宜,朋友在曼哈頓上班,經常很晚才下班,那時晚上在曼哈頓中城攔計程車,司機一問去哪兒,朋友說去長島市的City of Light,司機不是推說要交更、肚子不舒服,就是說煞車有點問題,要拿去修理,請她下車,最離譜一次是,司機搖下車窗問明地址,她一說,司機立即把車窗搖回原位,開車走了。
這兩座大樓曾是長島市的地標,一直維持了二十幾年,連皇后區博物館的紐約全市微縮模型,也只是看到這兩座屹立的高樓。
可是,現在,這個紐約全市微縮模型已無法再反映長島市的實貌了。
時間回到彭博任市長期間,政府曾宣佈過會在長島市大興土木,後來又有地產商說要把長島市發展成像香港的尖東一樣的商住區,但都是只聞樓梯響。長島市開始「大興土木」的地方是法庭廣場附近的一排舊房子,就在七號地鐵站Court Square站旁,地下一層是薄餅店、日本拉麵館和一些便宜的外賣店,地產公司先把舊房子拆掉,圍封了木板,但這一圍,卻圍封了十多年,長島市其他地方的舊房子、倉庫都一一被拆掉蓋上住宅了,這個圍封的地盤卻長滿了野草,還是沒有絲毫發展動靜。直至去年,終於有挖土機進去動土了。看着這塊地的發展,就像看到長島市發展的縮影──雷聲大,雨聲小,然後冬眠去了,忽地裡復活過來,變臉之快速像彌補過去失掉了的時光。
長島市的鑽土聲、打樁聲仍是不絕,這幾年的發展實在快得驚人。我不時拍下一些照片傳給搬回法國居住的法裔同事,她說已完全認不出長島市了。記得剛來長島市時,有一天,有同事指頭割傷了,需要OK繃,我馬上下樓去買,這才發現長島市是沒有藥房的,一間也沒有。
過去二十幾年,我是看着長島市一天一天的發展起來的,我在紐約的人生,有一半是在長島市度過的,本來每天看着蔚藍的天空,忽然被一座拔地而起的新樓遮擋了一片,然後是另一片,再後來是整個天空都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