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麗莎瞧着我右手的一枚老戒指,一臉欣賞地說,你這戒指很漂亮。坐我旁邊的蘇珊也加入說,很漂亮,這些閃閃發光的是碎鑽嗎?坐我對面冷靜的瑞娜只是微微一笑。我們四人,平均年齡七十歲,一年幾次約出來飯聚。麗莎兩隻手共戴了四隻戒指,沒有一隻是結婚戒指,她早離婚了,獨力養大了兩個兒子,現在是外婆了。
我其實是學習麗莎愛戴戒指的習慣。她的戒指沒有星光閃爍的鑽石,也不是簡單線條的款式,而是有點古董味。大家問起她來,原來有一枚真的是老戒指,是家族一位長輩留下來的。恰好我戴的也是一枚老戒指,眼利的她才特別關心起來。
這杖老戒指是去年在台灣旅行時買下的,整個過程都不在行程之內。
事情是這樣的:那一天本來想去逛台北一個服飾批發市場,名字叫五分埔,有點像香港的深水埗,但他們是集中在一個地方,上千家的小店落坐在棋盤一樣的方格內,店連店,一條窄巷兩邊都延綿不絕的小舖,窄巷之間有十字路口,走了進去,感覺像迷宮一樣。巷與巷之間沒有標記,當地人可能認得路,我這種外來不速之客,要在幾分鐘內分清東南西北,實在有點難。
我們一早坐地鐵去,到達的時間有點早,人家下午一點才開門營業,於是決定在附近逛逛。在批發市場附近看到一個街市,就去看看。
街市有點像小時候跟我媽去洪水橋大街的街市,賣豬肉的肉檔在街邊開檔,豬肉枱上堆着分割好的豬肉,賣豬肉的不是赤膊的男人,而是身穿短袖T恤中年婦女,同樣是揮着肉刀在肉枱上切肉。
肉檔右旁是賣內衣褲的,左邊有一個菜檔,菜檔後有一個舊式大廈,地下一層是商場,門面普通,就是街市旁一個普通商場。換作平時,在香港如果見到這類商場是不會進去的。遊客身份就是不一樣,什麼在眼裡也是新鮮事,反正沒事,進去一看也無妨。
穿過走廊,兩邊的商店仍未開門,我們真是有點早了。商場走廊是回字形的,從右面拐到左面,再往前走就走出去了。就在出口不遠,有一間小店的門開着,叫「藝生活」,門口掛了一個牌,什麼有緣人之類。停下來看了一眼,就是這一刻的駐足猶豫,我和這間店就結上了姻緣。
店面很小,站在門口就看到裡面的人,是一位中年婦女,年紀比我大,戴了口罩,走出來給我打招呼:「要進來看看嗎?」其實店很小,賣的是舊款手飾,在外面也看到裡面的東西。我在櫥窗一盤盤的首飾中看到一枚老戒指,是一朵小花造型,頂著兩朵珊瑚色的花,兩旁有幾顆很小的閃石。我指著戒指問店主人:「可以試戴一下嗎?」店主人雀躍地把戒指從首飾盤上拿起來,讓我戴在右手的無名指上,大小剛好,不太耀目,像個有素養的淑女安靜地坐在一角。
女主人說:「你真是有緣人﹗這枚戒指一直待在這裡多年,很多客人見到說要買,但沒有一個可以套得上手指。」聽起來像是灰姑娘試玻璃鞋的故事。我說這也未免有點邪吧。但戒指戴在手指上真的很合適,捨不得脫下來。
問價錢,原來也不貴,於是就決定買下來。還未付錢,女店主就叫我坐下多聊幾句,我是她今天第一個顧客。我擔心她以為遇到大豪客,便說自己錢不多,只可以買這枚戒指。她卻說不要緊,坐下聊聊。
聊了一陣,她知道我從紐約來的,就說女兒移民嫁去美國了,住在新澤西州,然後把口罩也摘下來了。她開店是因為朋友家有些舊收藏,託她去賣。我想手上這枚戒指可能是舊日戴在某位女士手上的至愛吧。我不怕穿戴舊物,這些東西都有感情、有故事。我最愛聽故事。
足足坐下聊了一個半小時,我看時間差不多了,是時候去吃點東西,再逛批發市場,就向女主人告辭。
出了門口,看到門口有一檔賣涼果的,一包包涼果擺放整齊,我看着桌面上的話梅就流了口水,很想嚐一口。一問價錢,折算美元,便宜到不敢相信,於是就買了一包。
付錢後,賣涼果的大娘說:「吃了,你肯定要回頭買。」我笑了一陣才說:「我從很遠來的,恐怕不會來第二趟了。」大娘有點失望:「我們這兒快要拆了,你下次來恐怕也找不到我們了。」
我揮揮手離開,心想大娘這句廣告語不夠新穎。隨手打開包裝,撿出一顆話梅放嘴裡。細嚼下,一陣陣鮮甜帶酸的快感由舌尖撫慰到喉嚨,這顆話梅也太撩人了吧。
人家說十步成詩,我是走不出二十步就後悔,快步走回到涼果檔前,大娘仍在,看著我笑。
我說:「你這話梅太厲害了﹗我這就馬上回頭來看你了。」

